凌晨三点,手机铃声像一把钝刀划破寂静。我睁开眼,不用看来电显示就知道——又有人走了。

“老陈,南岗区,心梗,六十七岁男性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。
我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妻子翻了个身,含糊地问:“又走了?”
“嗯,你睡吧。”
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二十三年。
我叫陈建国,哈尔滨人,四十八岁,干殡葬这行二十三年。同行叫我“陈师傅”,街坊邻居客气点叫我“老陈”,背后怎么叫的都有——“抬棺材的”、“跟死人打交道的”、“晦气人”。
我不在乎。这行总得有人干。
第一次接触这行是1998年。那年我二十五,下岗了,在建筑工地搬砖。有一天,邻居王大爷走了,他儿子是我发小,求我帮忙抬棺。我们那会儿还时兴土葬,八个抬棺人叫“八仙”,讲究个稳当。
王大爷瘦,棺材却不轻。走到半路,我脚下一滑,棺材猛地倾斜。那一瞬间,我吓出一身冷汗——在我们东北老话里,棺材落地是大忌。幸好旁边的老李头一把顶住,棺材才没落地。
事后,老李头拍拍我肩膀:“小子,有把子力气,就是缺经验。这碗饭,吃不吃?”
我就这么入了行。
干这行,规矩多。不能笑,不能多话,不能从丧家拿吃的,抬棺时不能喊彼此名字。最要紧的是“稳”——棺材一起,就不能落地,得一口气抬到地方。
2003年冬天,我抬过最难忘的一口棺。
逝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消防员,救火时牺牲的。遗体修复花了整整两天——烧得几乎认不出人形。他妻子来看时,没哭,只是轻轻摸着他修复过的脸,说:“还是那么俊。”
出殡那天,零下二十八度。八个人的肩膀压着棺木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。走到半路,突然冲出个老太太,“扑通”跪在雪地里,挡在灵车前。
是消防员的母亲。之前一直没露面,家里人以为她承受不住,没敢让她来送葬。
老太太跪在雪地里,不哭不闹,只是用手一下下拍着棺材:“儿啊,妈送你,妈送你最后一程……”
我们八个人站着,谁也没动。雪花落在黑漆棺盖上,瞬间就化了。最后是老人的女儿把她搀起来,哑着嗓子说:“妈,让哥走吧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棺材重新抬起时,我觉得肩上的分量格外沉。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是一个母亲全部的念想。
这些年,我抬过各种各样的棺。
有百岁老人的喜丧,儿女孙辈几十人,白事办得像聚会,老人是睡着走的,面容安详。也有夭折的孩子,小小的棺材轻得让人心慌,父母哭得撕心裂肺。还有外地打工的,死在出租屋里,几天后才被发现,远道赶来的老父母抱着棺材不肯撒手。
每口棺材都是一个故事,而我们是这些故事最后的护送者。
2015年后,哈尔滨全面推行火葬,抬棺的活儿少了。但我没转行,改做殡仪服务。从穿衣、化妆、守灵到火化、下葬,一条龙。
有人问我怕不怕。说实话,头几年怕。不是怕死人,是怕那种寂静。太平间里的冷,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。后来习惯了,反而觉得这地方最干净——没有算计,没有虚伪,每个人都以最本真的面目离开。
倒是活人有时候更让人心寒。
见过为了遗产在灵前打起来的兄弟姐妹;见过老伴刚走就急着找下家的;也见过生前不闻不问、死后大操大办博名声的。当然,更多的是朴素的悲伤——握着逝去亲人的手,一遍遍说那些来不及说的话。
去年冬天,我给自己买了块墓地。妻子骂我晦气,我说:“干这行的,得想开点。提前安排好了,省得给孩子添麻烦。”
墓地在向阳坡上,能看见松花江。我想好了,墓碑上就写两行字:
**陈建国**
**一个抬棺人**
前几天,一个年轻人来找我,想入行。他说大学学的是社会学,觉得殡葬业有意义。
我问他:“为什么想干这个?”
他想了想说:“我觉得死亡需要被认真对待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多说,带他去停尸间待了十分钟。出来时他脸色发白,但眼神没躲。
“还干吗?”
“干。”他说。
我拍拍他肩膀,像当年老李头拍我一样。
这行就是这样,总得有人干。我们不是摆渡人,我们只是桥——从此岸到彼岸,最后那座桥。
夜深了,手机放在枕边。我不知道下一个电话什么时候会来,但我知道,当它响起时,我会像过去二十三年一样,穿上那身黑西装,去护送又一个灵魂,走完人间最后一程。
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,死亡和生存一样厚重。而我们这些抬棺的人,不过是这厚重里,一个小小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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