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平原的黄昏,夕阳如血。长安城外三十里的老陈面馆里,蒸汽缭绕,油泼辣子的香气混着蒜香弥漫在空气中。灶台前,一个独臂老人正用仅剩的右手熟练地揉着面团,他的动作沉稳有力,每一根面条在他手中仿佛都有了生命。

“肉瓤子来喽——”老人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角落的桌前。
桌前坐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,腰间佩着一把用粗布包裹的长刀。他盯着碗里那红油覆盖的面条,突然开口:“陈师傅,这肉瓤子,可是用关西黑猪肉做的?”
独臂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客官好眼力,正是关西黑猪,肥三瘦七,剁成肉末,用十三种香料炒制三个时辰。”
年轻人夹起一筷子面条,却不急着吃:“我听说,二十年前,关中第一刀客陈一刀最爱的就是这肉瓤子面。可惜啊,自从他在渭水河畔败给‘血手’赵三之后,就再没人尝过他的手艺了。”
面馆里突然安静下来,几个老食客悄悄放下筷子,低头吃面。
独臂老人缓缓擦着手:“客官不是来吃面的。”
“我是来听故事的。”年轻人放下筷子,“关于陈一刀和赵三的故事,关于那碗决定关中刀客命运的肉瓤子面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在年轻人对面:“那碗面,确实不简单。”
二十年前的渭水河畔,春寒料峭。关中两大刀客——陈一刀与赵三,约定在此了结十年恩怨。两人师出同门,却因一本失传的《破风刀谱》反目成仇。十年间,双方门下弟子死伤无数,关中武林腥风血雨。
决战前夜,两人不约而同来到当时还由陈一刀父亲经营的面馆。
“师兄,明日生死未卜,我想再吃一碗你做的肉瓤子面。”赵三率先开口。
陈一刀沉默良久,转身进了厨房。那一夜,厨房里的刀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不是砍杀的刀声,而是切肉、剁馅、擀面的声音。当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瓤子面端出来时,赵三注意到陈一刀的左臂有一道新伤。
“师兄的手?”
“切肉时不小心。”陈一刀轻描淡写。
两人相对而坐,默默吃面。面汤红亮,肉香四溢,辣而不燥,香而不腻。吃到碗底时,赵三的筷子突然碰到一个硬物——一枚铜钱,上面刻着一个“和”字。
“这是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,”陈一刀说,“他老人家希望我们师兄弟和睦。我一直没机会给你。”
赵三从自己碗底也摸出一枚铜钱,刻着“解”字。
“这是我准备的,”赵三苦笑,“本想明日决战前给你。”
两碗面,两枚铜钱,让两个血战十年的刀客相对无言。
“所以,你们没有决战?”年轻人问。
独臂老人——当年的陈一刀——摇了摇头:“我们约定,用另一种方式解决恩怨。”
次日清晨,渭水河畔聚集了关中武林大半人物。众人等着看这场世纪之战,却见陈一刀和赵三并肩而来,手中无刀,却抬着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瓤子面。
“关中武林的恩怨,今日用这碗面来解决。”陈一刀朗声道,“我与赵师弟各做一碗肉瓤子面,请各位品尝。觉得哪碗好吃,就站在哪边。从此,关中刀客以这碗面定是非,不再以刀剑论生死。”
众人哗然。但更令人惊讶的是,两碗面竟然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红油亮度,同样的肉香,甚至连面条的粗细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两碗面,本就是同一锅出来的。”赵三揭晓谜底,“昨夜,我与师兄在厨房共同做了这两碗面。我们的恩怨,已经在那厨房里了结了。”
原来,昨夜两人在厨房里,用做面的过程,重新演练了《破风刀谱》的招式。陈一刀剁肉时的刀法,正是破风刀法的精髓;赵三炒制肉臊子的火候掌控,则是内功心法的体现。两枚铜钱合在一起,正好拼出师父留下的遗言:“和解是福”。
“那后来呢?”年轻人追问。
“后来,关中刀客们真的开始用厨艺比试高低。”陈一刀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,“直到三年前,一伙流寇不相信这个规矩,非要逼我出刀。这条左臂,就是那时丢的。”
年轻人肃然起敬,起身抱拳:“陈前辈,实不相瞒,我是赵三师傅的关门弟子。师父临终前让我来找您,他说‘想吃你师兄做的肉瓤子面了’。”
陈一刀浑身一震,良久,缓缓走向厨房。这一次,他做得格外慢,格外仔细。当那碗面端到年轻人面前时,碗边放着一枚已经磨损的铜钱,上面隐约可见半个“和”字。
“这枚铜钱,你带回去,放在你师父坟前。”陈一刀声音沙哑,“告诉他,师兄的面,永远给他留着一碗。”
年轻人吃完面,将铜钱小心收好,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面馆重归平静。陈一刀继续揉面、煮面、招待客人。只是从那天起,他总会在打烊后多做一碗肉瓤子面,放在那张角落的桌子上,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故人。
关中平原的夜色渐浓,面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。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肉瓤子面里,翻滚的不只是红油与肉香,更是一段段江湖往事,一个个刀客传说。在这里,恩怨可以了结,侠义从未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每一勺辣子、每一根面条中继续流传。
而江湖,从来不止在刀光剑影中,更在这一碗人间烟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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