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总在落。起初是试探的,疏疏的,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盐粒。渐渐地,那筛眼仿佛被摇松了,雪片便大起来,密起来,沉沉地、无声地压将下来,要将这天地间一切的棱角、声响与颜色,都温柔而固执地掩埋。我立在窗前,看那一片茫茫的、旋转的白,心里却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来。那些事,也像这雪,曾经纷纷扬扬,热闹过一阵子,如今却静默地积在记忆的深处,轮廓模糊,冷暖不知。这大约便是叙事的命运了——诞生时清晰如冰雕,最终却总要融成一滩无法掬起的、温吞的水。

记忆里,也有这样一场大雪。是儿时,在祖父的老屋里。炉火毕剥,映得人脸上都是跳动的、暖红的影子。祖父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,并不急着点燃。他的声音,和着窗外雪落的簌簌声,低低地响起来。他讲的是一个关于“雪娘子”的故事,说那是雪山精气所化,每逢大雪封山,便会下山来,寻那心肠最热的人,取走他心头的一点暖意,若那人情愿,来年便风调雨顺;若不情愿,便要留下一场风寒。故事里有具体的山,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是见证;有具体的人,是前村一个叫“柴哥”的孤苦后生;甚至还有具体的寒意,祖父说到雪娘子指尖触到柴哥胸膛时,屋外恰巧卷过一阵风,摇得窗棂格吱呀一响,我浑身便是一个激灵。
那时的叙事,是何等的“有序”。人物、地点、因果、氛围,丝丝入扣,被祖父苍老而笃定的声音编织成一个完满自足的世界。那世界有它的法则,雪娘子的法则,像屋外被雪覆盖的田野,阡陌分明。我蜷在祖父身边,觉得这故事,这屋子,这炉火,乃至祖父皱纹里的慈祥,都是永恒的,稳固的,可以抵御窗外任何风雪的。
可如今,祖父早已作古,老屋也坍圮了。当我试图向人转述那个“雪娘子”的故事时,却发现它已不可挽回地“飘逝”了。我记得那点梗概,却遗失了祖父语调里神秘的起伏;我能说出“柴哥”的名字,却再也描摹不出祖父眼中那时而怜悯、时而敬畏的光影;我甚至开始怀疑,村口是否真有过那样一棵老槐树?那阵恰到好处的风声,究竟是故事的一部分,还是我记忆后来添上的注解?叙事的结构,从内部开始松动、剥蚀。细节像雪片一样融化、蒸发,次序开始颠倒、混淆。那个曾经边界清晰的故事宇宙,其“熵”正在无可逆转地增加,走向一种均质的、模糊的混沌。
这便是叙事的“熵增定律”了。热力学告诉我们,一个孤立系统的熵,总是趋向于增加的,即从有序走向无序。记忆与口传的叙事,何尝不是一个孤立的系统?它一旦脱离最初那个创造的“热源”——祖父的讲述,那个特定的雪夜,那份祖孙间流动的情感——便开始它必然的耗散之旅。每一次回忆,都是一次不完美的复现,一次信息的衰减与扭曲;每一次转述,都是一次主观的干预,一次根据当下心境与理解的再编排。叙事中的情感与意义,那些最精微、最有序的部分,总是最先被热力学的时间之风吹散。最终留下的,往往只是一个干瘪的框架,几个符号化的名字,一点似是而非的道德训诫,如同雪后泥地上几行辨不清方向的足迹。
然而,或许正是这“飘逝”,定义了叙事的本质与美感。绝对的凝固与不朽,是纪念碑,而非生命。叙事是活的,它的生命恰恰在于流动,在于这由有序向无序的、感伤的旅程。我们执著于捕捉,如同想用手捧住一掬雪,它却注定要从指缝间滑走,化成冰凉的水。我们在这徒劳的捕捉中,感受到的不仅是逝去的惆怅,更是一种存在的确证——那故事确曾温暖过某个寒夜,那讲述者与聆听者之间,确曾有过精神的共燃。熵增的必然性,并未抹杀曾有的有序,反而以其冷酷的法则,印证了那有序瞬间的珍贵与辉煌。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停了。天地间一片匀净的、哑默的白,掩盖了所有的路径、沟壑与杂色。这是一种终极的、宁静的无序。我那些纷乱的、关于雪中故事的思绪,也渐渐平息下来,沉入这片白茫茫的静寂之中。我知道,明日太阳一出,这雪景也要消融的,露出底下熟悉的、或许有些凌乱的世界。叙事飘逝了,像雪化为水,渗入大地;但滋润了什么的根须,或许只有来年的青草知道。而人,大约便是那永远在雪中讲述,又永远在目送叙事飘逝的、痴愚而深情的生灵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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