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,万籁俱寂,只有那台老式华生牌电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。它已有些年头了,米黄色的塑料外壳泛着岁月的微黄,扇叶转动时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像极了夏夜里不知疲倦的蝉鸣。我习惯性地将旋钮拧到第三档——那是最强劲的风,也是最深沉的声音。风扑面而来,带着金属与时光摩擦后特有的、微温的气息。这风里,裹挟着的远不止是驱散暑热的凉意。

闭上眼睛,第三档“嗡嗡”的轰鸣仿佛有魔力,瞬间在我眼前撕开一道时间的裂隙。我恍然又变回了那个七八岁的孩童,躺在竹编的凉席上。同样的风扇,同样的第三档风,在三十年前的夏夜轰鸣。那时的世界很大,大到一个暑假仿佛没有尽头;那时的世界也很小,小到一台风扇的风就能填满整个房间。祖母就坐在床边的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其实更多是替我驱赶蚊虫。她总在我半梦半醒间,用那把蒲扇轻轻拍着我的背,哼着听不清词句的古老歌谣。风扇的“嗡嗡”声是背景,祖母的歌谣是主调,两者交织成一首安魂曲,将溽热、烦恼与整个喧嚷的世界都隔绝在外。那时的第三档风,吹来的是被守护的、绝对安全的童年梦乡。
后来,我长大了,风扇也老了。离家求学的那些年,空调渐渐普及,这种笨重、吵闹的老式电风扇似乎成了过时的象征。它被移到了储物间,身上落满了灰尘。直到我自己成家,在城市里拥有了装着中央空调的房子,却在某个搬家的午后,执意从老家将它带了出来。妻子不解,说它又占地方又费电。我没有多解释,只是仔细地擦净了它每一片扇叶、每一道栅格。
直到父亲第一次来我的新家小住。那晚,我打开空调,他却显得有些局促,辗转反侧。我忽然福至心灵,从书房角落搬出了这台老风扇,插上电源,为他拧开了第三档。熟悉的“嗡嗡”声再次充盈房间的那一刻,我看见父亲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。他长长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,像一条终于回到熟悉水域的鱼,很快便沉沉睡去,发出了安稳的鼾声。我站在卧室门口,望着父亲安睡的侧脸和那台忠实地转动着的风扇,忽然明白了。对于父亲而言,这轰鸣声或许关联着更早的岁月——那是他作为一家之主,在无数个夏夜为妻儿摇扇驱暑后,自己所能享受的一点疲惫的安宁;又或许,这声音本身就意味着“家”的某种恒定不变的节奏。第三档的风,吹拂过他壮年的拼搏,吹干过我儿时的汗水,如今,又来抚慰他晚年的梦境。它吹来的,是一种沉默的、代际相传的慰藉,是无需言说的“我懂”。
再后来,我的孩子出生了。空调房恒温舒适,他却总在半夜啼哭。一个偶然的夏夜,电力维修停了空调,我搬出老风扇。当第三档那略显粗粝的风和沉稳的“嗡嗡”声响起时,啼哭竟奇迹般止息了。孩子睁着乌亮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转动的扇叶,不久便攥着小拳头安然入睡。妻子惊讶不已。我想,这声音对他而言全然陌生,却又奇异地安抚了他。这风里,是否也携带着这个家族血脉里关于“安宁”的某种隐秘记忆?它穿越我的童年,拂过父亲的叹息,如今,又包裹着我的孩子。它像一条无形的丝线,将散落在时光里的我们,轻轻串连起来。
如今,我依然偏爱在夏夜打开它的第三档。空调制造的是精确的凉爽,是一种抽离了背景的、标准化的舒适。而这老风扇的风,是喧嚷的,是有触感、有气味、有声音的。那“嗡嗡”声里,有铝制扇叶切割空气的力道,有马达轴承里润滑油脂的微辛,有岁月沉积下来的、类似旧书页的温润气息。它吹来的,是完整的、有生命的夏天。它让你感到,你不是在一个被机械恒定的空间里,而是在流动的、有记忆的时光中。
我抚摸着风扇底座上那道深刻的划痕,那是我五岁时玩小汽车不小心撞上的;还有旋钮旁那片褪色的区域,是长年累月手指摩挲的痕迹。它的每一处瑕疵,都是一个故事的坐标。它不仅仅是一件电器,更是一位沉默的家族史官,用旋转与风声,记录着这个家普通而珍贵的脉动。
夜更深了,第三档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。它吹凉了肌肤,也吹动了记忆的深潭。那“嗡嗡”的声响,是时光本身的低语。它告诉我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,比如这粗糙而真实的凉风,比如风里承载的、一代又一代人关于家与夏夜的、全部温柔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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