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戴上眼镜时，世界突然变得清晰锐利，我却莫名怀念起那种朦胧的感觉。那是初三的秋天，医生宣布我近视三百度，递给我一副黑框眼镜。戴上它，所有模糊的轮廓都变得分明，连黑板上的粉笔字都清晰得有些刺眼。
但很快我发现，摘下眼镜后的世界，竟藏着意想不到的甜蜜。
高中时，我常常在课间摘下眼镜休息眼睛。有一次，同桌小雅凑过来问我数学题，我还没来得及戴上眼镜，她的脸就在我眼前化作一团温柔的轮廓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她发梢镀上毛茸茸的金边，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，睫毛扑闪时仿佛蝴蝶振翅。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，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——那种朦胧的美，过滤掉了所有可能的瑕疵，只剩下最动人的光影。
“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？”她笑着问。
“你的脸……像加了柔光滤镜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灿烂：“那你以后看我都别戴眼镜好了。”
从那天起，我开始享受这种“选择性清晰”。上课时戴上眼镜，认真抄写笔记；下课时摘下它，让世界回归温柔。走廊上的人影变成流动的色彩，远处的树冠化作绿色的云朵，连最严厉的教导主任，在模糊的视野里也显得和蔼可亲。
最难忘的是高三那年的运动会。我报名参加了1500米长跑，却因为眼镜会在跑步时滑落而决定裸眼上场。发令枪响，我冲了出去，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、模糊。跑道线是晃动的白色丝带，观众席是斑斓的色块海洋，终点线只是一个隐约的红色标记。
跑到第二圈时，我几乎要放弃了。就在这时，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。循声望去，跑道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用力挥手——是小雅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能看见她手中挥舞的班旗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加油！只剩一圈了！”她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。
那一刻，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。我朝着那团火焰般的影子跑去，朝着那个温暖的声音跑去。最后一百米，我甚至加速冲刺，第一个冲过终点线。同学们涌上来祝贺，小雅递给我一瓶水，她的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——这次我戴上了眼镜，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星光。
“你刚才在跑道边……”我喘着气说。
“是啊，你看到我了？”她惊喜地问。
“看到了，虽然很模糊，但我知道是你。”
她笑了，那笑容比任何清晰的影像都更深刻地印在我心里。
近视让我学会了另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。在需要精确的时候，我依赖眼镜；但在更多时候，我选择摘下它，让生活保留一层温柔的滤镜。这层滤镜过滤掉了尖锐的棱角，放大了温暖的光晕，让平凡的日常变得诗意。
大学毕业后，我做了激光手术，终于告别了眼镜。世界24小时都清晰无比，但我时常怀念那些朦胧的日子。直到现在，当我看到夕阳西下，城市笼罩在金色的薄暮中，还是会想起青春时代那种特别的视觉体验——不是看得清，而是看得美。
前些天的高中同学聚会上，我再次见到小雅。她现在已经是一名摄影师，专门拍摄人像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笑着说，“我摄影时最喜欢加一点点柔光效果。因为曾经有人告诉我，朦胧中的美最动人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。原来，那段近视的时光，不仅让我收获了意外的甜蜜，也为我们共同的记忆，加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温柔滤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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